□ 张瑜

随着孩子即将上小学，我年初便着手装修新房。对于一家三口来说，房子空间足够大、设施足够完善，周边配套设施够全、够便利，将更有利于孩子的成长。看着新房，我回想起从小到大住过的房子，面积越来越大，功能越来越完善。至此，我才发现，原来曾经遥不可及的生活，不知不觉已在不断换房中成为现实。

大概从我中考开始，同学之间便开始流传一个段子，说“生活专坑80后”,不上学的时候学费是免费的、不上班的时候工作是国家分配的、不买房的时候房子是单位分配的，等到“80后”出生，上学收费、工作难找、房子买不起……一切原本都不是问题的问题，都成了现实给“80后”特设的挫折与考验。初听时，貌似一切都符合现实，为此我从初中起便陷入焦虑，一直持续到自己买房前。可几十年后回头看，对曾经杞人忧天的自己感到好笑，虽问题都是事实，但随着年龄增长，犹如游戏升级打怪，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生活也逐步升级。

40年中，我居住过农家小院、家属院、家属楼、商品房、改善型住宅，住房的变化见证了“80后”的成长经历，也见证了社会的巨大变化。

农家小院的快乐与忧愁

上学前，我生活在爷爷奶奶家的农家小院，几间平房还都垒着土炕。夏天时，我和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在炕上蹦着跳着，爷爷总是在一旁唠叨着“不要跳了，炕快塌了”；睡觉时，听着院子里的杨树“唰啦啦”地唱歌，知了在不停地鸣叫，睡眠从未被嘈杂声影响过。冬天时，奶奶总怕我们冻着，一天到晚烧着火炕，一回家便上炕缩进被窝里，夜里总是被烫得来回翻身，犹如烙饼一样不停地翻面。

院子里有那个年代特有的水窖，下雨时，雨水从延伸出来的房檐流下来，犹如龙吐水一般，落在水泥铺的院子里，最终通过院中间镂空花墙下的水槽通向水窖里。水窖在花墙后的正中间，被用水泥做的井盖盖着，雨后的窖水需沉淀几天才不浑浊，用绳子拴着水桶打水，倒进厨房的水缸里，就能满足好几日的用水了。每次打水的时候，大人总说危险，不让孩子们靠近，黑洞洞的窖口也确实让人害怕，但最令人开心的是趴在窖口看水面上的倒影，所有人挤着脑袋做着各种鬼脸，玩得不亦乐乎。

那个时候的农家小院基本是方方正正的，房子一排占一边，厨房和旱厕在两个角落，中间是大门。院子中间种点儿树、花花草草，还可开辟点边角种点儿蔬菜，用砖头砌成有造型的墙，将种植区、水窖和休憩区分开，孩子们玩耍时不会影响到种植物，也不会有危险。

我小时候最怕晚上上厕所，房子外的灯泡根本照不亮院子的角落，上厕所只有走到跟前才能摸索着找到灯泡的拉绳，拉亮后赶紧上完，拉灭灯就赶快跑回房间，总害怕有鬼影和老鼠出没。当时我就想，什么时候才能发明不用人走到跟前就能亮灯的拉绳？怕黑成为我童年时期的阴影。

家属院的先进设施

到了上学的年纪，我被父母接到城里工作的单位——供销社家属院生活。那时候的供销社是个人人向往的好单位，虽然改革开放后已经出现了商品经济，但在上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的小城市，供销社依然是很风光的好单位。与其说是家属院，倒不如说是商业、办公和住宿为一体的综合区，一、二楼为门市部，三楼为办公区，四楼为家属生活区，院子的一侧有车库、厨房、物资库房，院中间一摞一摞地放着农用化肥。

一、二楼的门市部，院子里的库房还有盖着红蓝条纹篷布的化肥区，成了小朋友们玩耍的好地方。每次放学后，我和小朋友们在院子里玩丢沙包、跳皮筋、打水仗、跳房子、过家家、打羽毛球。在一、二楼的商铺、车库、库房、化肥区里玩捉迷藏，所有的角角落落被我们不断发现，大人们没去过的地方，我们都藏身过。现在想起来，有些犄角旮旯的地方确实还挺危险，我们就算藏在化肥篷布下被熏得睁不开眼，也坚决不出来，即使被叔叔阿姨们告知有毒，也丝毫不减玩耍的热情。

三楼办公区被家长们列为“警戒区”,不让靠近，但我们偶尔也偷溜着去看叔叔伯伯们办公，一旦被发现就赶紧跑，生怕被告家长。

四楼家属生活区的两侧整齐地排列着房间，还有一半房间对面是栏杆，可直接看向楼下和远处。大家住在各自的房间里，犹如筒子楼一样，房间外做饭，房间里大小一致，无论几口人，好像都住得下。家长做饭时，各家小朋友就搬一个高凳子、一个矮板凳坐在房间外做作业，高凳子便是书桌，小小的“书桌”貌似什么都放得下，那时好像家长们从未担忧过孩子驼背、近视的问题。饭做好后，小朋友端着盛着自家饭的碗去各家串门，这家夹点儿，那家给点儿，每次吃饭都能吃好几样，貌似每次吃饭就会这样串门，从未有人说过不合适。门内入口处一般都是类似客厅、餐厅的地方，有桌子、木质沙发等家具，中间基本放一两个朝门的木柜，背后就是靠窗的床。各家的床都是中间一个床板，两侧由长条凳撑着，虽不能蹦床了，但床底下又成为小朋友们的秘密基地，有时我们就躲在床下的杂物里玩，好像也不怕黑了，满是隐藏起来的乐趣。

四楼楼口是水房，水房口装个水龙头，下方用水泥砌了小水池，大家日常用水、早上洗漱都在这里完成，生活中水缸已用不上了。水房里面有一个冲水厕所，那种水箱在上面，拉一下抽绳就能冲水，刚住进来时可是让我大开眼界。城里果然比农家小院的生活好多了。

四、五年级时，父母单位开始在城中心位置盖家属楼。家属楼足足有七层，当年还是小县城最高的楼呢，说起来那是倍有面子。可还没住进去，高度好像已被超越，但自豪感丝毫不减。

家属楼的烦恼

初中毕业后，我家便搬进了家属楼，那可是110平方米的三室两厅一卫房呀。当时家里绝对算得上豪华装修，所有的墙面由木材包裹，墙围的木板用细木板条框出一个个方框，中间又用木条做出各种菱形、圆形等造型，客厅和每个房间的造型都不一样，但后期基本被家具挡住了。所有房间的房顶用木材做出造型，四周还安装了五颜六色的射灯，客厅中间做了花瓣造型，吊着花瓣造型的吊灯。入住后，我才发现所有的灯都是中看不中用，写作业根本看不见，爸爸便在客厅吊顶的侧面安装了经济实用的“电棒”。“电棒”是一个很有年代感的词语，现在的孩子根本听不懂。有了“电棒”，客厅瞬间被照得亮亮的，各个房间也配了不伤眼的台灯，我不用再摸黑写作业了。客厅和餐厅之间，妈妈安置了古董架造型的隔断墙面，将两个空间隔开，虽然没有古董，但放上了所有妈妈认为好看的瓶瓶罐罐和盘子。

那些装修所做的造型，在每年过年打扫卫生时，直到现在都是我的噩梦，我最讨厌的就是擦房顶、擦灯、擦古董架。我们将一个个灯卸下来、一个个“古董”取下来，擦完房顶擦东西，擦完后再挨个装上去，从此我便在心中默念，以后自己的家，坚决不要这些毫无作用又“费人”的装修。

虽然装修华而不实，但生活确实方便了很多，装了空调，冷热不怕，冬天再也不用生炉子了。房间里配了软软的床垫，睡下那叫个舒服，我也有了自己独立的空间，被骂后可以躲进房间谁也不理了。小女孩的心思全放在了粘在房顶上垂落下来的一个个手工折星星上，墙上贴着美少女战士的海报，幻想着自己的一帘幽梦和夜礼服假面。

室内的卫生间大大缓解了我怕黑的恐惧，晚上走过去开一路灯，返回逐一按灭灯。抽水马桶方便卫生，浴缸常年蓄满水，即使停水也不怕。但一个卫生间很不方便，我们在使用时经常发生冲突，里面的人还没用完，外面的人就不停地催了。

家属楼确实为不断长大的我带来了方便，但也缺少了在农家小院、家属院和小朋友玩耍的快乐，基本不串门了。初中毕业后我在外地上学，直到研究生毕业的差不多十年时间，同期父母也经历了浩浩荡荡的下岗潮，开始创业，彼此都在各自的领域辛苦地努力着。毕业工作后，父母在新区买了有暖气的商品房，一家人又换房了。

带大露台的商品房

新房不仅更大、更暖和，还有一个60多平方米的大露台，露台上种着花花草草和蔬菜，用爸爸的话说，我们三个结婚后带着孩子回来，就可以在露台玩，有花，有鸟，有蜗牛，还有石质小茶桌，在家里就可满足孩子们的玩耍需求了。爸妈太有远见了，我们有孩子后，露台确实很受欢迎，我的孩子最喜欢在露台玩水气球，在水龙头旁用盆装满灌了水的小气球，一个个砸向地面，连我都玩得很开心。

我因最晚结婚，和爸妈在这里住的时间最长。我的小房间在一个角落，连着储物间，我饿了可以溜过去找好吃的。独立的空间很适合一个人学习和加班，研究生时我就窝在里面写论文，工作后就在里面写材料，出了不少成果。房子挨着卫生间，晚上起夜不会吵到家人。爸妈则带着小侄子在另一间主卧休息，里面有卫生间，晚上睡后，他们基本不用出房间，也吵不到我，各自安好。

随着近年来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政策福利，单元楼也安装了电梯，逐渐年老的父母外出买菜方便多了，再也不头疼楼上楼下搬东西了。

成家后的住房

因催婚不断，在工作七八年后，我买了有地暖、有电梯的小房子，比爸妈的水暖房温暖多了，也自由多了。房间里还装了有遥控器的灯具，人未到灯先亮，黑夜畅行无阻，小时候的梦想实现了。这套房最大的优点是离我工作的地方近，就在当时上班的办公楼对面，实现了晚睡不迟到的理想，当然也方便工作加班。

结婚后，因为小房子住着方便，我老公的改善型住房也迟迟不收拾，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小房子里。虽然空间小，但旁边有公园，简直是遛娃的天堂，不用跑远，小朋友们在公园聚集，有一群小伙伴可以玩，我也能在一旁实现看手机自由，各得其乐。幼儿园就在一个街区之外，接送孩子很方便。随着孩子要上小学，新房那边的小学更好，便着手开始装修，我们开始了满足教育的用房追求。在房子里必须留有一间书房，为孩子营造良好的学习氛围，还需留有衣帽区，不再为放不下衣服而发愁。

住房变化下的社会进步史

房子貌似一直是中国人的心结，有了房子就有了家。父辈勤勤恳恳，两人都是普通的工作人员，在勤劳中实现了对房子的追求。曾困扰我的“80后”时代挫折，只在想象中。

作为陕西省最小的地级市，铜川的房价比其他城市低很多，但对于大部分老百姓来说还是要好好攒钱才买得起。改革开放后的市场经济，让人人都可以做生意，现在人人都可以开直播，不同的时代都以独特的方式，为人们创造出生存的机遇，而赖以生存的房子就是这些时代的见证物。

房子从最初的遮风避雨，到满足家庭生活的需求；从满足空间需求，到满足生活配套设施的需求。过去的房子只需买得起就行，现在的房子买之前还要看交通、小区设施、孩子教育、生活配套、环境等条件是否满意，房子被赋予了越来越多的意义。在需求升级中，城市不断完善了教育、供暖、休闲娱乐等公共配套设施建设，让群众的生活越来越方便。

随着年轻人的外出，乡村的留守老人居多，但中国人骨子里就有对农村宅基地的执念，他们即使不住，也要把房盖得漂漂亮亮的，每次回家都能看到各具特色的现代化农家小院。好像每个村子都有了集中规划的小别墅，整齐的院落，水电气暖齐全。农家小院成了城里人周末体验生活的好选择，城里人开始花钱回村生活，享受农家乐。农村已不是小时候那个破败的农村，而成了乡村振兴后的现代化农村。

40载住房变化，见证了社会的变迁，也见证了城乡的生活变迁。随着时代的发展，城市中改革开放前的集体分房已经转变为市场化运营的商品房，乡村中普通农家小院已经转变为新潮小别墅，功能越来越齐全，配套设施越来越完善。每个人在自己的房子里都奏出独有的幸福生活进行曲，曲中有一代代人奋斗的音符。

（作者系铜川市政协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