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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锦秋的姑姑张玉泉:中国第一代女建筑师

2019-01-27 19:38:56来源:《各界》杂志
  
  
  
  
杉森

张玉泉是张锦秋的姑姑,也是中国第一代女建筑师,中国第一位独立执业的女建筑师;漫漫人生路上,她中年丧夫,含辛茹苦独,自抚养一双儿女成才;她不仅是一位优秀的建筑师,更是一位出色的诗人和画家。
 
离开家乡,赴南京求学
 
1912年10月8日,张玉泉出生于人杰地灵的四川荣县。对于年少的张玉泉来说,有过享受阖家团圆的美好生活,也有过少年丧失双亲的悲痛之情。张玉泉13岁时父亲去世,15岁时母亲去世,16岁时最疼爱她的祖母也离她而去。这时给予她帮助和慰藉的是她的几位兄长,兄长们把对父母的哀思化为对妹妹的亲情,培养妹妹继续上学,使她长大成人。张玉泉不负哥哥们的期望,自幼勤奋好学,成绩在学校中名列前茅。1930年张玉泉高中肄业后,只身一人离开家乡,赴南京求学。
张锦秋曾回忆道:“娘娘(姑姑)是我的活榜样,是父母之外我最亲近、也是最钦敬的长辈。小时候,父亲高兴时会对我和哥哥讲他们那一辈的奋斗史,其中一段是上世纪30年代初,他大学毕业后在南京工作,好不容易安顿在一间斗室,仅能摆下一张单人铺和一张吃饭的方桌。一天,他的妹妹张玉泉事先未征得他的同意突然来到南京投奔他这个大哥,说是要离开闭塞的家乡荣县到南京来读大学,于是兄妹二人有饭同吃,有屋共住。父亲为娘娘(姑姑)弄来一张行军床,因屋里太小,晚上睡觉时只好把行军床塞到饭桌下,娘娘(姑姑)睡觉只有上半身露在桌外,白天收起行军床两人才能在桌旁吃饭。兄妹二人互相勉励,斗室共处。”
由于张玉泉的努力,再加上她的成绩出众,南京中央大学文学系和建筑系同时录取了她。文学系主任亲自面试了这位小巧、精悍的川妹子,并对她的文学功底非常欣赏,表示希望她能进文学系深造。张玉泉很喜欢文学,但她也知道今后要能在社会上立足还应该掌握一门过硬的本事,于是婉言谢绝了系主任的好意,选择了中央大学建筑系,从此开始了她献身建筑事业的追求与奋斗。
当时,国内设建筑系的大学仅有两所,一所是南京中央大学(现为东南大学),刘福泰任建筑系主任;另一所是张学良主办的沈阳东北大学,梁思成任建筑系主任。南京中央大学建筑系创建于1927年,前几班人数较少。1930年张玉泉入学时建筑系只有6人。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大学建筑系就读的费康(后与张玉泉结为夫妻)、张镈等5位同学在童寯老师慷慨解囊相助下,为逃避战祸入关,他们先到清华大学土木系借读,因清华大学没有建筑专业,于1932年初转入南京中央大学建筑系,成为二年级的插班生。至此,张玉泉这班同学增至11人。
  当时南京中央大学建筑系的教授们都是留英、美、德、日、法的,有好几位知名的教授,刘士能(敦桢)、刘既漂、虞炳烈(伟成)、贝季眉(寿同)、谭垣、鲍鼎(祝遐)、李毅士(祖鸿)等。徐悲鸿当时是中央大学美术系主任,建筑系的人体素描课在美术系上,由他亲自执教。可以说当时的中央大学建筑系集中了国内一大批最优秀的建筑学家和教授,他们中的许多人在建筑创作实践中为后人留下了一大批优秀的近、现代经典建筑。
  对于在上大学时得到老师们的亲切教导,张玉泉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她记得,建筑系老师要求严格,特别强调对“五柱式”等基本功的学习和训练,建筑系的教学方针是“全面培养、重点突出”,对建筑历史理论和建筑设计的要求精益求精。对建筑学的结构学、机电学等其他专业课程要求也很严格,因而培养出来的学生较全面,基本功扎实,适应能力很强。
1933年春,行将毕业的同班同学一起去北平作毕业实习考察。这时,梁思成、林徽因正忙于“营造学社”的工作,他俩见到这批学子非常高兴,其中有不少是原来东北大学建筑系的学生。师生重聚分外兴奋,梁、林两位老师不顾疲倦,亲自带领这班同学去蓟县独乐寺参观、讲解。在参观途中,费康拍下了一幅有历史意义的照片:穿着一身黑衣服的林徽因走在前面,梁先生甩着双手轻松健步随其后,张玉泉穿着一身运动服紧跟老师在后。这张照片成为张玉泉一生中最喜爱和珍藏的照片之一。
 
建筑伉俪
 
费康生于1911年12月29日,从北京汇文中学毕业后,即考入东北大学建筑系。1934年夏,费康和张玉泉毕业后即赶赴上海筹办婚事。婚礼还请出了当时的社会名流章士钊做证婚人。婚礼那天佳宾云集,不少都是上海电影界、新闻界和土木建筑界的朋友及他们二人的同学。
  中央大学建筑系的老师刘既漂在广州开办了“刘既漂建筑师事务所”,他手上的任务很多,也正缺人手,于是盛情邀请新婚后的张玉泉夫妇赴粤,助他一臂之力。费康和张玉泉欣然前往。1935年,张玉泉在广州顺利产下一子,取名费麟。
  1937年爆发“七七”事变,费康搜集、整理了英、法、德、日等国家有关炮台、机库、飞机种类和型号以及各种炸弹对不同建筑材料的破坏程度等素材。此外,他又编写了战时各种防空设施、医院、住宅的规划和设计资料,最后汇编成《国防工程》书稿,深受有关专业人士的重视。
  张玉泉大哥的同学葛天回,此时为广西大学教授。他听说费康在写《国防工程》一书,遂来信邀请他去广西大学教授“国防工程”的课程。张玉泉、费康便辞去刘既漂建筑师事务所的工作,应聘去了广西大学。在那里,费康任教授,讲授“国防工程”和其他专业课程,张玉泉为该校设计住宅、宿舍和防空设施等建筑。
  1938年春,张玉泉又添一千金,取名费麒(后改为费琪)。那时,梧州经常遭到日本飞机的空袭,家里时常要预备好随身带的轻装,一听到警报声,张玉泉一手拉着幼小的儿子,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急急忙忙往防空洞里躲藏。那时费康在学校里上课,好在有左邻右舍的同事家属帮忙照顾。
  1938年初夏,费康的父亲在上海病逝。张玉泉和费康携子女返沪省亲。时值盛夏,他们只带了很简单的衣物。为了备课,费康随身带了“国防工程”等教材手稿及有关资料。返回梧州时,因虎门被封锁,他们全家中途受阻于香港。当时费康的大哥正在香港筹备拍电影,张玉泉、费康一家只好在香港亲友家等了三个月。不久听说日军进攻广西,梧州失守,她们又不得不折返回上海。这时,张玉泉才深深感到国破家亡的滋味。
  费康的大哥费穆在上海的交际较广,给当时滞留在上海的费康、张玉泉夫妇介绍了一些改建、扩建及装修工程,如金谷饭店、卡尔登大戏院、标准味粉厂和新星药厂等。当时费康、张玉泉还未成立事务所,向上海工务局申请开业执照的凭证就是大学毕业后的工作业绩和1937年3月27日政府实业部发的技师执照申请。此时,费康、张玉泉的老师刘既漂自广州迁至上海,他建议费康、张玉泉正式创建事务所。当时张玉泉读了美国作家赛珍珠的一本描写中国农民的小说——《大地》,她便取其“大地回春,气象万千”之意,将自己和费康在1941年初创办的建筑事务所取名为“大地建筑师事务所”。
事务所开业后承接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设计竞赛中标的“蒲园”工程。这是坐落在上海蒲石路地段上的12幢西班牙式花园洋房。1941年初上海《申报》登出了“蒲园”的销售广告,附了一张全景鸟瞰图,据说刚建成即抢购一空。上海“蒲园”12幢花园洋房是“大地建筑师事务所”设计的第一个弄堂建筑群,今天到长乐路上还能看到在茂密的梧桐树后面,突显出几幢乳黄色的西班牙三层小楼,为城市留下了历史的回忆。1999年上海市人民政府已把它列入第三批优秀近代建筑保护单位名单。政府沿长乐路以北划出了“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在“蒲园”弄堂的大门口挂出了“市级建筑保护单位”的铜牌。
刘既漂老师对自己学生设计出的新居十分满意,买了一幢房子。1942年10月,刘既漂为庆祝乔迁之喜,在新家设宴招待“大地建筑师事务所”的建筑师和投资商、承包商的朋友们。参加刘既漂老师家庭聚会的都是建筑业内人士,茶余饭后大家在南面平台前合影留念。张玉泉全家四口也在花园中留下了一张全家合影,哪知这是费康一家“最后的晚餐”,也是最后一次全家合影。两个多月后,费康因患白喉,永远离开了最亲爱的伴侣、助手张玉泉和幼小无知的子女,时年31岁。
 
完成费康未竟的事业
 
  费康的英年早逝,让张玉泉痛苦万分。在整理费康遗物的同时,张玉泉也默默下定决心,继续将“大地建筑师事务所”办下去,完成费康未竟的事业。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上海处于敌伪时期,当时要维持一个建筑事务所的生存可以说是困难重重。张玉泉回忆这段经历时说道:“那时上海在日本人的管辖下每天晚上要限电。我的工作经常要开夜车,有一次晚上开了灯没挡好,被日本宪兵传去问话,我说自己是建筑师才平安回家。在敌伪时期,我们过的完全是非人的生活,有如漫漫长夜,每个中国人都盼望早些天亮。”
  抗战胜利后,张玉泉主持的“大地建筑师事务所”才走上正轨。工作之余,她去上海画家唐云办的“天风画社”学画。画社就在南徐公寓附近,步行距离也不足五分钟。她进步很快,唐云老师很欣赏她,还经常帮她示范或改画。在这之后的日子里,张玉泉独自经营着“大地建筑师事务所”,完成的主要设计工程有:安徽茶叶站厂房、上海福履里路花园、上海虹口花园住宅规划、上海万国药房以及南京农工银行的装修等工程。抗战胜利后的南京百废待兴,比较容易接到一些项目,张玉泉遂在南京办了“大地建筑师事务所”派出机构,来往奔波于沪宁两地之间。1947年秋张玉泉应邀参加了在台湾召开的中国土木学会代表大会。多年的奔波劳累使张玉泉患上了胃溃疡,致使胃部大出血,她的兄嫂们劝她不要再经营事务所了,好好休养生息;也有好心亲友劝她再婚,以减轻身心负担。但一贯好强的张玉泉谢绝了亲友的好意劝说。为了费康的未了情谊,为了一双子女的幸福,为了自己对事业的追求,她决意寡居终身。
  1949年春,上海已处在解放军的包围中,每天都能听到隆隆的炮声。5月27日晚,原本纷乱的上海突然没有了炮声,只有一些零星的枪声。第二天清晨,张玉泉从二层楼的北窗往外看去,在人行道上睡满了士兵。此时,人们意识到上海已解放了。这些奋勇作战的解放军将士,为了不惊动上海老百姓,风餐露宿在街头,在上海马路上度过了第一个夜晚。这也是留守在上海的张玉泉对共产党的第一印象。
1950年8月,为了响应“公私合营”的号召,“大地建筑师事务所”宣告停业。张玉泉临时受聘于上海市人民政府任建筑师,参加某工业部子弟小学的方案设计。1951年2月,经南京中央大学同学朱栋介绍,张玉泉任华东工业部华东建筑工程公司设计组建筑工程师。1952年6月,建筑工程公司设计组演变成华东建筑设计公司,1952年12月改为一机部华东土建设计公司。这一时期,张玉泉设计了上海虬江机器厂、上海工具厂、上海灯泡厂、铜官山大礼堂、九龙岗邮局、上海财经学校、东北高机职校、上海沪东造船厂、上海船舶技工学校、富拉尔基技工学校。
  由于业务的关系,张玉泉经常来往于京沪之间。当时受领导委托,她趁到北京出差的机会为一机部华东土建设计公司在北京寻找建院新址。张玉泉曾去北京都市规划委员会请教了梁思成先生,了解北京城市总体规划的情况。梁先生告诉她,北京东郊将来是工业区,西郊是文化区。张玉泉当即选定西郊阜外甘家口黄瓜园地区作为华东土建设计公司的迁京新址。公司随即组织人员进行规划设计。
  1954年4月,一机部华东土建设计公司迁京。1955年,一机部华东土建设计公司、太原重型机器设计处、长春汽车厂基建处部分设计人员一起调到一机部第一设计分局,1957年改为一机部第一设计院,张玉泉被任命为建筑室主任建筑师,被评为四级高级工程师。
  1955年8月26日,国家建委翻译出版了苏联《建筑法规》,其中规定了许多设计原则和标准。建筑工业部也于1955年出版了《建筑设计规范》。张玉泉依据这些基本规范,结合工厂设计实践,曾在院领导干部业务学习会和北京土木建筑技术交流会上作了有关工业建筑和建筑师任务的业务讲座。以后又在技术刊物上发表了《关于机械工厂的防火设计问题》,着重研究了机械工厂的防火设计。
  四川德阳重型机器厂(简称“二重”)是继前苏联专家援助设计的“一重”厂之后,我国自行设计的大型重型机械工厂。张玉泉作为该工程的总建筑师,使她有机会施展才华,更使她高兴的是,有机会为家乡的建设贡献一份力量。该工程是设计院的重点,也是国家的重点工程。部、院领导亲自临场指挥,组织工作队去现场。在领导的支持下,张玉泉充分发挥了她作为总建筑师的作用。
原机械部设计院高级建筑师汪明清在《怀念五十年代的张玉泉建筑师》一文中回忆道:“张玉泉是当时国内最大工厂——德阳重机厂的建筑总设计师,建筑形式和风格如何设计是一个难于定夺的问题,假如这个工厂能设计成功,将树起一种风格,成为我院设计的样板,甚至会成为国内工厂建筑设计的主调,将成为建筑史上的重要一页。在张工的主持下,开展了一次院内外的设计竞赛,共征得了44个建筑方案,在筛选的大辩论中,唇枪舌剑,各抒己见。张工主持这项活动,表现出她对建筑专业高超的技艺,必要时动口后还要动手做比较,体现出她对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的认知和历史知识的娴熟。有时她要循循善诱,深入浅出地比喻,必要时还要针锋相对不退不让。张工明确提出德阳重机厂的建筑理念是工业建筑个性有别于民用建筑,有别于欧美、俄罗斯风格,不能穿靴戴帽搞古典,也有别于因陋就简的干打垒……还提出了一系列政策式的条例:该高则高,该低则低,区别对待,重点突出,主次分明……一定要使德阳厂的建筑设计是当代气宇非凡,雄浑壮观,形式和内容统一的现代化大工厂风范。在辩论中遴选出4个方案,又由她选优以极大的综合能力归纳为一个方案。这个方案朴素大方,尺寸合适,虚实相间,比例配合适当,明快端庄,没有多余的虚饰、线角,在当时的建筑材料和施工水平条件下,发挥了建筑设计所能做到的极致。”
  1954年到1976年中,张玉泉主要负责建筑设计的厂项有:大连机车厂、齐齐哈尔车辆厂、兰州化工厂改建、株洲车辆厂、长沙矿山机械厂等。另外,由她建筑总负责兼规划设计的工程项目除了第二重型机械厂外,还有北京二通机械厂、天津铸造厂及广东某石油公司等几十个大中型厂矿的全套设计。
 
晚年以书画自娱
 
退休后,她仍然很关心中国建筑业的发展,特别是改革开放之后,对中国新建筑的蓬勃发展、繁荣兴旺感到无比欣喜。她多次参观在北京举办的首都建筑规划设计汇报展,了解建筑行业发展的最新动向。
  在张玉泉的辛勤培育下,她的儿子费麟于1959年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女儿费琪于1960年地质大学石油系毕业。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张玉泉的儿女先后出国进修,她又像教育抚养子女一样关心教育第三代的成长。历经几十年的风雨坎坷,老年时得以安享幸福;看到身边的变化,感受着孙辈们的欢声笑语,张玉泉感慨良多。在她78岁生日时,她以四句诗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少年多坎坷,中年多折磨,还是老来好,儿孙笑语多。”
  张玉泉的退休生活是丰富多彩的。在节假日期间,子女亲友陪她打麻将,也是一件乐事。如有建筑、书画展,她也颇有兴致地观赏一番。她喜欢书画,但自己从来没有一间独有的书房,斗室中的书桌就是她营造精神世界的小天地,她为自己的斗室取名“听候雨斋”,自己还写就一幅楹联:“老去闻风休怅惘,夜来听雨且微吟!”并且自以“梦如”为她的书画签名。她自已还学会了刻石章,刻了一些闲章以自娱。受到家庭熏陶,张玉泉自小喜好古诗文,喜欢王羲之、赵孟頫的书法,练得一手好字。在工作之余,时以诗词书画自遣,并且数十年如一日。儿孙及亲友们都认为她的诗大有白居易的通俗性,并鼓励她将所作诗词整理汇集,成册出版,以赠亲友。诗集取名为《傲霜集》,其意取自苏东坡诗意。张玉泉家中有一横幅,上面写了该诗:“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菊绿时。”该条幅是清末大书法家宝熙所写。《傲霜集》一书分为“诗词篇”与“书画篇”两部分,并配有照片,雪泥鸿爪之中,记录了她九十载春秋的酸甜苦辣。张玉泉曾将所编诗集赠送给张镈、唐璞等老友,他们收到后纷纷来信表示祝贺。
2004年3月22日上午10点50分,中国第一代女建筑师张玉泉在北京寓所安然离世,享年92岁。根据张玉泉的遗愿,张玉泉的骨灰盒与费康合葬在八宝山人民公墓,做到了“从此灵安八宝山,地久天长共穴眠”。
 
责任编辑: 魏丹丹 关键字:张玉泉 第一代 女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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