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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的春天,在北京的一次雅集上,张季鸾评价胡适先生好比龙井茶,总是那么清新,而王芸生则说张季鸾先生好比新泡的龙井茶,清新之外还有热度,这个比喻形象生动地概括了两人的行事风格和精神特质。
1921年7月,张季鸾在上海经陈布雷引荐与胡适初识。彼时,张季鸾供职于《中华新报》,任总编辑,他秉持文人论政的理念,因投身反袁护法运动而声名鹊起。胡适时任北京大学教授,刚完成《红楼梦考证》等著作,以倡导自由民主,力推新文化运动,提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实证治学方法,在学界备受瞩目。二人思想同属自由主义阵营,反对专制统治,主张以理性精神针砭时弊,借舆论导向启迪民智,推动社会文明演进。他们以“言论报国”的志向共筑了一段真挚的友谊。
1933年的春天,在北京的一次雅集上,张季鸾评价胡适先生好比龙井茶,总是那么清新,而王芸生则说张季鸾先生好比新泡的龙井茶,清新之外还有热度,这个比喻形象生动地概括了两人的行事风格和精神特质。
1935年12月3日,张季鸾在《大公报》发表了《勿自促国家之分裂》的社评,笔锋直指平津当局。翌日,《大公报》在天津华界被停止发行。他给胡适写信:
此问市政局奉北平当局电令,即日起停止敝报邮递,禁止在天津华界发行,故自四日起北平已不能去报,素承关爱,特此奉闻,并恳便中代达诸友好,为感。
此颂
刻安
弟张炽章上言 12月3日
胡适先生收到信后,于12月5日回信:“季鸾先生:射雕老手,箭无虚发,一发即中要害,佩服!佩服!”(曹伯言整理《胡适日记全集》第7集,第271—272页)12月12日,《大公报》恢复邮递。胡适在《独立评论》第181号的《编辑后记》中写道:“《大公报》是在很困难的环境中,独能不顾危险,登载平津各报不能登载的电文,发表平津各报不敢发表的言论,从12月4日起《大公报》得了停止邮递的处分,这样为正义受损失,是一个舆论机关最光荣的事,我们很诚恳的给《大公报》道贺。”(《胡适文集》第11卷,北京大学出版社,第632页)胡适的声援,如同暗夜烛火,使夜行中的张季鸾看清了前行之路。
但民国时期,知识分子关系清风朗月,即便是至交好友,若观点相左,也决不阿谀逢迎。1934年8月27日,《大公报》刊发了《孔子诞辰纪念》的社评,文章强调:东西方学者研究孔子,从而知道孔子之道是人类永久的道理,全国举行孔子诞辰纪念,不仅是纪念一位二千四百八十五年前的大哲人,也是要求大家在这个国家精神破产、人心涣散的时候,很有必要重新认识孔子的价值,挽救危亡的国家。胡适则于9月3日的日记中写道:“下午写一文《写在孔子诞辰纪念之后》,写到晚上一点,此文颇重要,文中颇指斥《大公报》张季鸾的社评,我的主要论题是要指出这‘最近二十年’为中国进步最大的时候,一班老革命党不认得革命收功正在此,乃妄自菲薄,手忙脚乱地要开倒车,甚可笑也。”(曹伯言整理《胡适日记全集》第7集,第138页)语言犀利,观点尖锐,丝毫不留情面。事后得知“季鸾说此文不是他的,大概是胡政之的”,闹了一个不小的乌龙。
1931年5月22日,天津《大公报》出版一万号,刊发了《大公报》一万号纪念辞:“近代中国改革之先驱者为报纸,《大公报》其一也,中国之衰,极于甲午,至庚子而濒于亡。海内志士用是发愤呼号,期自强以救国,其工具为日报与丛刊,其在北方最著名之日报为《大公报》。”《大公报》发行一万号之日,恰逢《大公报》社长吴鼎昌48岁寿辰,他用“前溪”的笔名赋诗一首:
已过光阴不计年,无端文字著因缘。
今朝正是余初度,一纸题笺满十千。
诗句质朴平淡,却饱含着《大公报》创始人对这份报纸的挚爱与心血,“十千”一词形象描绘出艰苦岁月淬炼而成的友情。《大公报》为此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在众多的祝词中,胡适的《后生可畏》一文给予《大公报》充分的肯定,同时也坦诚地提出了改进方向。文中写道:“《大公报》改组革新以来不过几年而已。这个几岁的小孩子,比起那快六十岁的《申报》和那快五十岁的《新闻报》,真是很幼稚的晚辈了。然而这个小孩子居然在这几年之中,不断地努力,赶上了那些五六十岁的老朽前辈,跑在他们的前面,不但从一个天津的地方报变成一个全国的舆论机关,并且安然当得起‘中国最好的报纸’的荣誉。这真是古人说的‘后生可畏’了。”(《胡适文集》第11卷,北京大学出版社,第178页)《大公报》之所以获得广泛的称誉,是因为刊登消息的真实性和发表负责任的评论。他期望《大公报》努力打破“中国最好报纸”的纪录,在世界最好的报纸中占取一席之地。为此胡适提出了三个问题,请《大公报》的先生们注意:
第一,在这个二十世纪里,还有哪一个文明国家用绝大多数人民不能懂的古文来记载新闻和发表评论的吗?
第二,在这个时代里,一个报馆还应该倚靠那些谈人家庭阴私的黑幕小说来推广销路吗?还是应该努力专向正确快捷的新闻和公平正直的评论上谋发展呢?
第三,在这个时代,一个舆论机关还是应该站在读者的前面做向导呢?还是应该跟在读者的背后随顺他们呢?
(《胡适文集》第11卷,北京大学出版社,第178页)
随后,张季鸾发表了《一万号编辑余谈》(《大公报》1931年5月22日),予以积极响应,诚恳地接受了胡适提出的建议:“国内的征文,胡适之先生尽力不小,他除过自己撰文之外,并且替我们介绍。适之先生嫌我们不用白话文,所以我们现在学着用白话文,先打算办到文语并用。”难怪《大公报》著名记者徐铸成调侃:“张先生的白话文,还有裹过脚的痕迹。”(徐铸成《报人张季鸾先生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第152页)
1934年1月1日,《大公报》刊登了本报特别启事:
本报今年每星期日敦请社外名家担任撰述“星期论文”在社评栏地刊布。现已商定惠稿之诸先生如下:一丁文江先生,二胡适先生,三翁文灏先生,四陈振先先生,五梁漱溟先生,六傅斯年先生,七杨振声先生,八蒋廷黻先生。
“星期论文”所登论文不仅时效性强,而且有很高的学术、思想价值。主撰稿人由著名学者组成,“星期论文”历时十五载,彰显了《大公报》的价值走向和言论水准。这种办报方法很快为国内其它报纸所采用。胡适认为办报要有锲而不舍的精神,用公正的态度去批评社会、教育、文化、政治,持续不断地努力,终会有成效。佛教《清华经》有一句话:“功不唐捐”,意思是说,努力是不会白费的。
榆林季鸾公园内“张季鸾纪念馆”
胡适在1934年1月5日的日记中写道:“我的是第一个星期(7日),所以昨晚试写了一篇《报纸文字应该完全用白话文》,今晚写完。”(曹伯言整理《胡适日记全集》第7集,第9页)胡适这篇论文是“星期论文”栏目刊发的首篇文章,胡适给“星期论文”共撰写了十九篇文章。之后《大公报》“星期论文”撰稿人队伍逐渐扩大,阵容强大,名流云集,所写内容涉及面广,影响极其深远。
在《胡适日记全集》里多次记录了与“星期论文”相关之事,细节很生动,可以看出胡适有一颗平常心,又是重然诺的人。
“昨晚回家已是今早一点多钟了,写了一点多钟的星期论文,才去睡。”
“在病榻上得着《大公报》催促‘星期论文’的通告,只好把这一个多月的报纸杂志寻出来翻看一遍,看看有什么材料和灵感。”
“想为《大公报》作星期论文,试作两篇,均不满意。演说作文不难,难在得题,题目想定了,文已大半成了。”
“想为《大公报》作星期论文,不易得题目,后来决定用‘Amold Toynbee’的预言为题,写成二千五百字,题为《述一个英国学者的预言》。”
“枚荪说我的星期论文《读经平议》有肉、有骨,并且有刺。”
1935年初,胡适给《大公报》写的第一篇“星期论文”是《新年的梦想》。他说:“这几天在火车上,因为要替《大公报》写新年第一篇星期论文,虽然有机会胡思乱想,总想从跑野马的思路里寻出一个好题目来作这篇应节的文字,所以我一路上想的是‘我盼望我们这个国家在这新开始的一年里可以做到的几件什么事?’我向来说平实话,所以跑野马的结果还是‘卑之无甚高论’。”(《胡适文集》第11卷,北京大学出版社,第486页)胡适身在旅途,怀揣新年的梦想,梦想全国的真正统一,梦想中国的学术将有更大的进步,他把这两个梦想写出来,作为给《大公报》读者的新年贺辞。
《大公报》开设“星期论文”栏目,使张季鸾与胡适的交谊步入“蜜月期”。
通过文人的日常生活,可以了解彼时的人际脉络与时代风貌。譬如20世纪30年代的文人饭局,便是他们交流思想的重要场所。胡适日记记录了与张季鸾几次饭局见面的细节,颇耐人寻味。胡适在1937年1月5日的日记中记载:“季鸾先生从上海来,我邀了梅、蒋二校长及周枚荪、潘光旦、陈岱孙、陈之迈、沈茀斋、张奚若到我家会他,从八点谈到十二点才散。季鸾说蒋介石先生似有意约一些学者在半个月或一个月之后去南京谈谈。张季鸾讲了今年的三个大问题:一是陕甘的收拾,二是政治,三是对日本。”(曹伯言整理《胡适日记全集》第7集第82页)胡适邀约的梅贻琦、蒋梦麟二人,是清华、北大两所国立大学的掌门人,周枚荪、潘光旦等皆为学界精英,张季鸾作为《大公报》的主笔,是当时“文人论政”的标杆性人物,这场夜谈绝非寻常的文人雅集,胡适日记,看似个人生活的琐记,实则是知识分子对自身历史参与的记录。1937年的中国正站在历史的转折点,西安事变余波未平,而这场谈话里的“南京之约”,印证了南京政府在内外交困之下,对知识阶层智库作用的倚重。卢沟桥事变爆发后,张季鸾离津赴沪前,曾致电胡适,要他迅速撤离北平以避风险,足见二人私交之厚。
1938年10月8日,张季鸾在《大公报》发表了社评《胡大使赴美》,对胡适战时赴美出任驻美大使给予高度评价。他称胡适是一位“清新俊逸的大学教授”,指出胡适身为民主主义和自由主义者,不隶属任何党派,他毕生志业在于文化和学术,他深知胡适有炽热的爱国心,但决不会诉诸感情冲动,故而美国人应当相信胡大使是最冷静最公平的外交家。他了解美国,当然更了解祖国,所以国家和人民十分期待他此次能完成增进中美友谊的使命。
1938年7月30日王芸生给在伦敦讲学的胡适写信,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胡适的敬重:“先生久別祖国,国人想望言论丰采殊甚,特恳先生于讲学余暇,常为敝报撰写星期论文,以慰国人,讲稿亦时时赐寄,以增国人信念。”(《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第23册,黄山书社,第628页)然而,到了1952年,王芸生却写了一篇《胡适爬进了反革命的坟墓》的文章,对胡适大加批判。历史是一面镜子,既映照过胡适、张季鸾和王芸生曾经的同道情义,也折射出时代造成的不堪。
1941年9月6日,张季鸾在重庆逝世。政要、名流纷纷发来唁电、唁函并撰联吊唁张季鸾先生,只有胡适的唁电是用白话文写成的:“《大公报》鉴:我的老朋友张季鸾先生逝世,实在是中国国家的一个大损失,我很难过,特电慰问。”(《大公报》1941年9月11日)短短数语,不浮夸,不溢美,为老友的早逝而泫然,句句平实到位,彰显了白话文的力量。
1962年2月24日,胡适因突发心脏病在台湾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他去世后葬于台北胡适公园的“学人山”,其墓铭也用白话文镌刻:
这个为学术和文化的进步,为思想和言论的自由,为民族的尊荣,为人类的幸福而苦心焦思敝精劳神以致身死的人,现在在这里安息了!我们相信形骸终要化灭,陵谷也会变易,但现在墓中这位哲人所给予世界的光明将永远存在。
张季鸾被誉为“一代论宗”,胡适则是新文化运动的主将,二人于20世纪初建立的友谊,印证着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气节风骨。他们的交往淡泊如水,却相知相惜。他们如并立的双峰,在风雨如晦的岁月里彼此守望,实属不易。
责任编辑: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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