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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书家王雪樵与左世允将军

2026-05-26 14:24:11 来源:《各界》杂志—各界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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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界》2026年第5期 (总第429期)


导语:书法大家王雪樵、儒雅将军左协中,虽然早已离我们远去,但两人超越生死、跨越时代的情谊,留下了感天动地的遗产。这份遗产属于那个时代,更属于如今正在努力寻找“昆仑雪樵”遗墨逸事的人们。


文 / 尚林祥


王雪樵,名光荫,以字行,号“右军之裔”“一苇居士”等。与于右任、李棠并称民国陕西“书坛三杰”,时人誉为“塞上书家第一人”。

左世允,字协中,国民政府22军军长,中将。1949年签订榆林和平解放协定,起义后任陕西省军区副司令员,政协西安市一、二、三届委员会副主席。

2025年初,中央电视台电视连续剧《西北岁月》热播,当我看到32集中出现,时任驻榆22军军长左协中将军对和平谈判代表参谋长张之因说:“你们去延安的这些日子,我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这个时候,我就只好一遍一遍地临写王雪樵的字。写累了才能睡一会儿......”

左将军在承受千钧重压下作出重大的政治抉择时,临写雪樵书帖,来寻找慰藉。雪樵大师成了支撑左将军内心的锚点。

一种直觉告诉我,那些未曾载入青史的静夜对谈、诗剑酬答,或许正掩藏着不为人知的相知相惜,值得我们不断地去探寻与深掘。

2025年9月17日,我和王雪樵大师的嫡孙武广韬律师,来到西安市西南城外一个偏僻的小区,拜访左协中将军的小女儿和原西安市八十九中学的教师、将军的孙子左智良以及孙媳等后裔。

遗憾的是,从小跟随祖父左协中在榆林军中长大的左智良,如今已85岁高龄。尽管他仍能清晰地记得——比如当年空投锅盔、春节时院外垒起煤火塔塔,以及工兵为他特制高跷那些热闹的往事,然而关于民国时期的人与事,老人的记忆已大多随风散去。所幸,他和夫人都还清楚地记得,20世纪五六十年代曾亲眼见到祖父珍藏的、雪樵大师在榆林时亲笔为将军所写的数条笔墨酣畅、气韵生动的绸缎与宣纸长幅。那些作品是雪樵大师与左将军友谊的见证。

临别时,他们给广韬和我各送了一本《左协中资料》,一张左协中将军穿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装的照片。

回到饭店,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左协中资料》拜读。翻到第五页,看到左将军的《青云山修禊题壁》三首诗作,眼前由不得一亮,其中的一首引起了我的注意:

双双结驷莅青云,陡忆王家老右军。

觞政宏开酣拇战,兰亭序笑赏奇文。

元戎儒雅联书社,狂士风流醉酒醺。

秉烛夜游何不可,骠姚顷已靖倭氛。

从诗的最后一句“骠姚顷已靖倭氛”的意境来看,我们不妨认定,这首诗最早是1938年4月左协中将军指挥伊东纵队和二五六旅将士发动的伊东战役,抗击伪蒙军第四、第八师,打了大胜仗以后,高兴之余,自比汉代名将霍去病,携书法大家王雪樵意气风发地同游榆林青云寺时所写。这首诗通过用典与意象的巧妙组合,展现了两位名人在特定历史背景下的深厚情谊。

笔者为什么说“双双结驷莅青云”与左将军同游者是王雪樵呢?

古代写诗酒对谈或友人同游的诗词,一般都会在题目或诗词当中写明相与之人。如李白的《将进酒》点明一起会饮的是“岑夫子,丹丘生”。左将军这首诗的第二句用“陡忆”点明“结驷莅青云”的同游之人或者是“王家老右军”之裔。

诗中“狂士风流醉酒醺”,分明写的可能就是那个曾鼓动妇女放足,号召学生剪辫子遭守旧派讥讽,谩骂为“王疯子”的王雪樵。

左将军在诗中说,嘿,兄弟!我猛然想起你老王家的老右军了!可见两人交情匪浅。

那么,一个在宣纸上泼墨挥毫,传承千年文明薪火的大师;一个于抗战烽烟中横刀立马、捍卫家国的将军,真的是有着深厚情谊的朋友吗?我们不妨来看看两人的履历。

王雪樵出生在神木县城一个屠户家庭,一九一三年负笈京师,入北京法政大学读书期间经常搜求碑帖于书肆坊间,临池弄墨、心悟手摹不曾间断。经常出入国会议员、神木乡贤裴宜丞宅。雪樵在裴公宜丞的引介下得以结识林琴南、袁伯玉等名流同好,眼界大开。1917年22岁的王雪樵中断学业,经裴宜丞推荐,回陕任府谷县麻地沟县丞。此时的“县丞”,其实就是文秘一类微末小吏。

左世允,字协中,1889年出生于陕西咸宁东兆余村(今属西安市长安区)。16岁考入陕西陆军小学堂后升入陆军中学堂,在校期间加入中国同盟会,1911年10月参加了西安起义,被首批选派去保定军官学校学习,毕业后分配到陕西陆军第一师见习。1916年投身井岳秀部,在高双成连任排长。8月随井岳秀率军北上榆林,不久被井岳秀选拔为警卫营连长。1917年升任井岳秀部高志清骑兵团一营营长,驻防在神木城内。

这儿绕不开的是高志清。高志清本名高士秀(1876—1941),字志清,祖籍陕西省定边县,出生于宁夏府城。辛亥革命爆发后,在民国陕西军政府北路招讨使井勿幕的领导下,多次兴兵攻打宁夏均遭失败,沦为土匪。在靖边知事李棠劝说下,带着残部投靠了驻守榆林立脚未稳的井岳秀。

井岳秀1916年趁关中军阀混战,以一个营的兵力一路北上收编零散义军、游侠、“刀客”发展成一个团轻取榆林,被黎元洪委任为陕北镇守使。此时手下正缺兵马。高率众来投,井非常高兴,便以高部的散兵游勇为基础,组建了骑兵团,任命高志清为骑兵团长,团部设在神木,分守三边、神府长城沿线。

左世允初到神木高志清部,正是王雪樵被国会议员、神木乡贤裴宜丞推荐,任府谷县麻地沟县丞的头一年。

麻地沟位于明长城与黄甫川交汇处,背靠长城地势险要,是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也是高志清骑兵团防卫重地。

井岳秀大力发展教育和文化事业,拨款办榆林中学,支持创办《陕北日报》,资助贫困学子外出求学,对留学归国者予以安置。对文化名人杜斌丞、张季鸾、王雪樵、曹颖僧、郭维藩、白伯英等待若上宾。在井岳秀的影响下,麾下的部将们大多对文化人也非常尊崇。从京师归来的,十二岁曾题匾神木“凯歌楼”的书法大家王雪樵,自然受到当地文化人和驻军的热捧。左协中陪高志清到麻地沟巡防,或者王雪樵回神木省亲,双方一定会有所交集。高志清对王雪樵的赏识、器重,应该就是始于此时。

年轻的“狂士”王雪樵与儒雅的军人左协中交流书法艺术,亦师亦友、诗书唱和,“联书社,醉洒醺”,肝胆相照,相知相惜,也应该就是这个时候了。

1917年秋,在裴宜丞的推荐下,王雪樵担任了陕西省省长李根源的秘书,到了省城西安。

1918年冬,陕西靖国军总指挥井勿幕被害后,井岳秀加强镇署安保,次年开春,调左协中回榆林,担任了新组建的镇署卫队步兵第二营营长。

这时王雪樵与左协中,一个在西安,一个回榆林,山长水远,远隔千里。

民国十一年(1922年)春,雪樵自长安归神木省亲,途经榆林古城。接到通报左协中急急出镇署门前相迎。未几,雪樵归神木,适逢北关飞雲洞大仙楼重修。雪樵素重文脉延续,当即慨然参与筹划。消息传至榆林,左协中抚掌而笑:“雪樵所重,即我等当助。”遂向陕北镇守使井岳秀进言。井公闻之,知昔年协中在神木与雪樵相契,念协中为友仗义,感雪樵兴文之诚,立取银一封曰:“此非独助修楼阁,实为助你挚友雪樵之志,护一方文气。”

新葺的大仙楼飞檐映日,碑石凝光。钟磬声声,香烟缭绕。最引人驻足者,正是雪樵亲撰青石碑记——“重修北关飞雲洞大仙洞碑记”十六字浑厚如二郎山峦,其下小楷“陕北镇守使井助银一封,镇署卫队步兵第二营营长左世允助钱拾千文”。这寥寥数行,刻下的何止是捐资名录?分明是武人惜文、官民共守的文脉薪传。

1936年2月,井岳秀因手枪走火不治身亡。高双成继任86师师长,左协中升任256旅旅长。

1937年“七七”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邓宝珊将军临危受命,任21军团长赴榆林坐镇,与高双成将军密切合作,秉持团结抗日的大义,与陕甘宁边区政府和睦相处,统筹河防,稳定西北大局。

黄河沿岸成了拱卫西北与大后方抗战的重要屏障。1938年冬,左协中率部移防神木,驻守黄河防线。雪樵与阔别多年的挚友左将军在抗战烽火中重逢相聚。

雪樵先生“以笔为援”投身到抗日动员中。神木县城民众修建了表彰正气的“浩然亭”,先生慷慨题写楹联:“浩充天地形影外,然爱风云变化中”,借浩然之气充塞天地,表达了对时局变幻中坚守民族正气的信念。

同年4月,日军指挥伪蒙第四、第八师2000余人,配坦克、野炮、飞机,直击东胜。左协中将军指挥伊东纵队和256旅将士奋起抗击,歼敌无数,保住了东胜。当年七月,民国政府将86师扩编为第22军,隶属第21军团。高双城任军长,左将军以战功荣升骑兵第六师师长。左将军与雪樵先生“结驷”同游“青云”作诗祝贺。

不久雪樵受内蒙扎萨克警备司令鄂贝王子礼聘,担任了政府秘书科长兼参谋。1939年,王雪樵这位陕北大漠丘壑中孕育出来的书法大家,壮志未酬病逝于扎萨克旗(现伊旗新街镇),年仅46岁。虽仅一袭破皮袍裹身而去,然先生却为后世留下近万件书作、十万余页手稿。惜书屋遭日机炸毁,大量墨迹焚毁、失散。

1945年1月,高双城病故后,左将军继任军长。1949年在中国历史转折的紧要关头,左将军力挽狂澜,率部在榆林起义,避免了攻城可能造成的军民伤亡,为榆林和平解放做出了重要贡献。

书法大家王雪樵、儒雅将军左协中,虽然早已离我们远去,但两人超越生死、跨越时代的情谊,留下了感天动地的遗产。这份遗产属于那个时代,更属于如今正在努力寻找“昆仑雪樵”遗墨逸事的人们。

责任编辑:刘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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