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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天才
记得上学的时候,有一篇课文是王之涣的《登鹳雀楼》。在讲到“白日依山尽”的“山”时,老师告诉我们:那山是中条山,在山西,在河东。天空晴朗的时候,站在铁镰山上眺望,便能看见中条山的峰峦。
那时年龄虽小,却也知道太阳东升西落的道理,我便问老师:中条山在黄河东岸,鹳雀楼也在黄河东岸,那诗中的“白日”,是早晨的太阳,还是傍晚的落日?老师说:当然是傍晚的落日。我又问:既然是傍晚的落日,那太阳怎能落在中条山上呢?这个疑问像一个未曾拉直的问号,一直悬在我的心里。
大概距今有二十年了吧,在鹳雀楼湮灭700余年重新复原落成后,我与朋友终于登上了这座千古名楼。一位女讲解员正向游客讲着王之涣的这首诗,我便插嘴问道:“白日依山尽”中的“山”,到底是指哪座山?她脱口而出:是中条山。我像小时候问老师一样,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但她却有些不耐烦地对我说:我们的解说词中就是这样写的。
我久久凝视着中条山,它真真切切就在鹳雀楼东南,与我们近在咫尺,狭长而高峻。这样的景象更让我觉得,旧说之中,恐有不妥。
我又转身向南望去,华山突兀在眼前。我还默默想着:“白日依山尽”中的“山”,会不会是华山?可华山在鹳雀楼之南,只有正午时分,才能看见太阳高悬于五指般的峰巅,太阳是断然不会从南边沉落的。
我又转身向西望去,脚下是宽阔、奔流的黄河,黄河再往西,便是我的家乡大荔,便是大荔县那座唯一的山——铁镰山。忽然,我的心轻轻一震,像是从朦胧中豁然醒悟,但还是似是而非地想着:难不成“白日依山尽”中的“山”,竟是我们老家的铁镰山?是的,铁镰山在鹳雀楼的西边,而鹳雀楼也与铁镰山正相对。
因了这一似乎是确凿无疑的认知,我再次上前与那位漂亮的姑娘谈起“山”的问题。这一次,她似乎也意识到“解说词如此”之牵强,但她只是讪然一笑,对我说:这倒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从那次登楼归来,我似乎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太阳西沉,山必在西。鹳雀楼之西是黄河,黄河西岸唯一的一座山,就是我生活过十六年的铁镰山,也应是王之涣“白日依山尽”中所真正指向的山。
关于这种“大胆的质疑”,我曾在2024年5月发表的《铁镰山随想》一文中提及,之后又在首届镰山文学奖启动仪式上的发言——《故乡情,镰山情》中作过简要论述。
为了进一步论证“铁镰山说”的逻辑正确,也为了追溯“中条山说”的来龙去脉,最近,我又查阅了相关文献资料,以使这一观点更具有说服力。
中条山之说,最早,也是最权威的依据,出自沈括的《梦溪笔谈》:“河中府鹳雀楼三层,前瞻中条,下瞰大河。”沈括是杭州钱塘人,北宋著名的科学家、政治家,李约瑟曾评价:“沈括是中国整部科学史中最卓越的人物,《梦溪笔谈》是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可能正是因为沈括及其《梦溪笔谈》之影响巨大,加之其距唐不远,其所言的“前瞻中条”,多被后世沿用,成为历代注家照抄照搬的主流。
但若理性地加以审视,此说确有明显不妥:“前瞻中条”,中条在楼之东南方,不在西方。太阳西沉,不可能“依”东山而“尽”。可就是这一不合常理的解释,却见之于历代注本与地理志中。如《清一统志》《蒲州府志》《唐诗别裁》均注曰:“山指中条山”,理由是:“鹳雀楼南枕中条,是楼前最醒目的大山”。可最醒目的大山,就一定是“白日依山尽”所依的“山”吗?若以此论,华山比中条山更为醒目,为何不注“山指华山”或“山指秦岭”?究其根本,这种千年沿袭之误,多是源于后人对权威、典籍过于崇信、拘泥。
当然,千百年间,也有人隐约意识到此说难以服众,甚至有悖常识,但没有人去捅破这张窗户纸,他们只是从诗论出发做了一些折中解释。如普遍的说法是:“白日依山尽”是全景写意,而非严格方位写实。诗人登楼,东南见中条,西见黄河与远山,是将落日依山的壮阔意象融为一体,非特指某一山,而是落日与群山同尽的宏大意象。可即便如此解读,其中仍有“西见黄河与远山”“落日与群山同尽”之辞说,只是他们未曾亲至河西实踏,自然对这“远山”“群山”之实际所指不甚明了了。
在清人王翼云编撰的《古唐诗合解》中,还有一种机巧之解:“楼前所望者,中条之山。其山高大,目为所遮。本未尽而若依山尽者,山高可知。”其意委婉曲折,只能说,想必也是为成全沈括之“中条山说”而所作的一种“诗意融通”的努力。
其实,后世之所以会出现诸如此类的折中与巧解,也正是从一个侧面说明,古人已然或多或少觉察到了这种方位上的矛盾。
当然,这或许也与另外一种现象有关:唐人登临鹳雀楼之诗,其西望多写黄河、高樯、汀洲、云树等,而未具象地写西有之山。
沈括曾有言:唐人之写鹳雀楼,最能壮其景者,唯王之涣、畅当、李益三人。
在畅当的《登鹳雀楼》中,有“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之句,写了楼近之平野,也写到四围之“天势”。显然,他西望所看是有山的,且是远环而来的群山。李益《同崔邠登鹳雀楼》云:“鹳雀楼西百尺樯,汀洲云树共茫茫。汉家箫鼓空流水,魏国山河半夕阳。”其中的“魏国山河半夕阳”,与王之涣的“白日依山尽”,在时空、地理、视角上是同一的。
而贯穿大荔地境的洛河,正是秦魏之分界,河东属魏,河西属秦,傍河而沿的魏长城至今犹在诉说着秦魏征伐的故事。李益之“魏国山河半夕阳”一句,写的正是千年之河西之地——大荔。此处之“河”,可能指黄河、渭河、洛河三河;而此处之“山”,便应是大荔县境内唯一的山——铁镰山。
铁镰山在唐代属同州(今大荔县),曾有商颜山、胭脂山、彩虹岭等别称。它是渭北高原东缘呈镰弯状的一座土山,算不上高大,也不显名。加之大荔县位于黄洛渭之三河口,常年多风,又有国内唯一的一片内陆沙漠。当尘沙飞扬时,不仅落日因遮蔽而呈“白日”(这也是“白日依山尽”中“白日”之来由),而且铁镰山俨然被一层厚厚的面纱所笼罩。故在唐人登临鹳雀楼之诗中,极少见铁镰山与鹳雀楼间有明确关联之记载,这也符合大荔的这种实际的气象、地理。但不管有多少主客观的因缘际会,都不妨碍它是唐人诗中所指代的那座真实存在的山。
总而言之,无论后人如何解读,铁镰山就在鹳雀楼之西,这是亘古不变的地理事实。看得见也罢,看不见也罢,山势高远也罢、平缓也罢,抑或在唐诗中明喻也罢、暗指也罢,一个最朴素的自然常识和最严谨的地理逻辑都在告诉我们:“白日依山尽”中的“山”,理应是黄河西岸的铁镰山。
虽然唐宋元明清的文献、注本、碑刻、方志中,未见“山即铁镰山”之明确记载,也没有现当代的广泛学术支持,但若不是从本本出发,而是从实地实情出发,这似乎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更何况,铁镰山之于大荔,早在二十万年前,与猿揖别的“大荔人”就在此繁衍生息,铁镰山也被称作大荔人的“父亲山”。在永恒而存在的山河大地面前,那些牵强、迂回、缺乏地理逻辑的旧说,是不是应该有所新改呢?
如果这些观点能够站得住脚,我还是真心希望,无论是在少年求学的课堂上,还是在关于鹳雀楼的解说中,都能出现一个更合乎逻辑、更贴近实情的答案。若能如此,则是故乡那座被埋没千年的铁镰山之幸矣。
责任编辑:张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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