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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入秦川:黄文弼在陕西

2026-03-25 10:0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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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正一

提及黄文弼,印象中浮现出的往往是他在广袤的大西北穿越戈壁、沙漠与荒原发掘的身影。殊不知黄文弼亦曾在今日陕西的大地上忙碌奔波,长达十年之久,是现代科学的文物考古事业在陕西地区的擘画者,是存亡绝续的抗战烽火中西北教育的播种者。从当时的报纸、报告、档案和刊物中,我们都能看到黄文弼与陕西的邂逅。






入秦





黄文弼(字仲良)与西安的故事开始于1934年12月的“征途访古”,这一雅称来自与他同行的美术史家滕固(1901—1941)记录此次行程的《征途访古述记》。二人由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外派公干,在12月5日从南京出发,一路西行,沿途停留于徐州、开封、安阳、洛阳,12月18日到达西安。

在滕固的记录中,二人前往西安的过程颇费周折:在17日从洛阳前往潼关时,“车窗外剧烈之阳光耀于平野童秃之黄土。此种单调之色感反射于车中,余为之头目晕眩”,滕固因为晕车,选择留在旅行社休息,二人推迟至次日再出发,黄文弼则多得半日时间,前往潼关城游览。次日二人早晨五点乘火车,十一点到达临潼,“飞雪微闪而夹细雨,候西京筹备会汽车,未至,乃自肩行李搭公共汽车赴西安。此为新建之公路,但成路基,路面未施砖石,淤泥泞滑。敝车重压于道途,狼狈不前,时复乘客下车推动,时复缺少汽油而待他车赶来乞借,乘客莫不怨声嗟叹也”,这样看来,黄文弼和滕固应该也同属于“抱怨的乘客”之列。

黄文弼


自12月19日起,黄文弼与滕固的行迹应是这样:19日与陕西省府商谈,到陕西考古会、碑林;20日至兴平县城;21日到兴平东北的茂陵、霍去病墓,咸阳周文王陵、周武王陵、周康王陵、周公墓;22日到西安城内大慈恩寺、大兴善寺、大荐福寺、东岳庙;23日到临潼华清池、秦始皇陵。24日二人从临潼启程返回。

在滕固看来,黄文弼似乎一直精神充足、永不疲倦。在行程的最后一天(23日),滕固记录道:“饭后仲良约余往观秦始皇陵,余觉体乏,请其独往,余则酣睡于浴室。下午四时许,仲良返浴室告余……陵上有古代之砖瓦碎片,类皆宽厚粗笨,恐即秦时遗物。仲良言次即出数块作证。相与谛视,确为汉陵上所未见者,余始悔不同行也……”可见黄文弼并不放过一切能够顺路考察古迹的机会。

此次“入秦征途”的结束,同时是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西安办事处的先声。很快,黄文弼与滕固就组织了提案,呈交1935年1月12日的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第五次常务会议。在进行决议后,1月31日的《西京日报》即先登出黄文弼将任西安办事处主任的消息,2月6日的《西京文化日报》即宣布黄文弼“刻已由京动身起程来陕,若无其他耽延,日内即可抵省云”。

1935年,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第二次会议合影(后排左三为滕固,右三为黄文弼)


在经历过五年新疆行和中国西北科学考察团的工作后,黄文弼早已习惯于高效率的工作。他在3月22日到达西安,3月30日时就已向南京函告西安办事处的筹备情况和预期工作,促成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西安办事处在两天后的4月1日顺利成立。

初任主任的黄文弼在正式上任仅两日后,就经历了南京中央的“巡视”。4月4日,时任南京国民政府中央委员的邓家彦(字孟硕,1883—1966)与邵元冲(1888—1936)前来陕西祭谒黄帝陵。据《邵元冲日记》,黄文弼与各陕西省府要员接待了他们,同日即随行出发,途经咸阳、三原、同官、宜君等地,于4月7日到达中部(今名黄陵县)举行祭陵仪式。4月8日起,众人途经耀县、三原、咸阳、兴平等地,9日返回西安。4月12日,几位中央委员再度外出祭谒醴泉唐太宗昭陵,当日返回,黄文弼亦随行。利用此次机会,黄文弼沿途考察了同官文庙、耀县孔庙、药王山、泾阳东里观、醴泉昭陵等此前未曾到访的古迹。

至此,黄文弼已真正的“入秦”。西安办事处的设置、与当地要员的接触与合作,都让他在陕西有了落脚点与职责所在,而不再只是走在“征途”中的匆匆过客。







行走






西安办事处成立伊始,黄文弼“行走”于陕西各处的序幕已经拉开。在1935至1937年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西安办事处运作期间,黄文弼在陕西访察古迹古物的踪迹,还包括4月27日至29日前往华阴县五龙宫、华岳庙;5月30日至6月8日前往韩城县、龙门山禹门口、蒲城县;1936年1月15日至22日前往户县、周至和咸阳;3月6日前往三里桥镇;3月16日至29日前往周至、眉县、渭惠渠、扶风、武功和兴平;4月7日前往中部县黄陵;9月11日前往西安南乡;9月底前往乾县;1937年5月前往宝鸡县。两年间,黄文弼在陕西的足迹已经覆盖了东、西、北三个方向,最远至东北方的黄河交界处。

现存黄文弼的两篇长篇调查报告,记录了1936年初黄文弼两度西行至户县、周至等处的考察内容。这两篇报告中还各附有一篇“视察碑石记录”,为民国中期陕西地方碑刻留存的情况留下了宝贵的文字记录。

在报告中,黄文弼如实记下了多处文物因保护不善而遭破坏的情况。3月24日,黄文弼来到扶风县的绛帐镇,与当时参与渭惠渠修建工程的一位姓傅的工程师交谈。傅工程师说:“曾有一次在常兴镇附近,发见(现)古墓一座,墓室宏大,陈设陶器之类,井井有序,壁画灿然,方在开掘之际,墓室猝塌,伤及工人、监工各一人,及二次掘开既崩之墓室,则一切皆成粉碎矣。且细观前后所出品物,多非普通人所用者,并时有剑戈之类,悉由常兴镇附近掘出。该镇原名长禾营,传曾驻兵营于此,年久渐成土著,此类官弁之家庭,器具当不侔于一般平民,证以发见之古物,或非无因也。”可知在施工过程中发现的这座古墓,因操作不当而直接崩塌粉碎,墓室、壁画等珍贵遗存即刻不复存在。可以想象在当时文保技术与意识均不足的情况下,施工的过程已不知破坏了多少古物和遗迹。

除去渭惠渠等掘地工程的影响,多数百姓对古物的价值毫无概念,经常造成无意的破坏。3月25日,黄文弼来到扶风法门寺,当时明万历年间复建的法门寺砖塔尚存,地宫尚未被发现(至1939年朱庆澜组织重修砖塔时发现),他便著录了寺内石碑。其中一座大碑为《大唐圣朝无忧王寺大圣真身宝塔碑铭(并序)》,黄文弼写道:“下半为乡农以石击损,已成无数之凹窝。概乡农因石声甚亮,每击之以听其声,相习成风,妇孺皆晓也。为大历十□年岁次戊午,余多不可识。”

在法门寺附近的杨恂墓所发现的《弘□先贤积庆之碑》,根据黄文弼的记录,也是同样的情况:“碑上文字既锈于苔斑,复损于无知农民之敲击,故下半段文已不可读,仅上半段完好,而苔锈横生。碑上标题可见者,为‘□□武部尚书□□□碑’,文有‘……国忠之父也’。”则此碑是为杨贵妃的叔叔、杨国忠的父亲杨恂所立。而要保护这类被损坏的碑石,仅靠西安办事处显然不足,而需地方政府出面,如修筑围栏、派人视察等。黄文弼痛心于乡民之破坏,只能先如实记下,以期后续有所改变。

“入秦”后不断行走,力求保护文物的黄文弼,所面临的困难不仅是西京建设工程与缺乏保护意识的破坏,不安的地方局势、不良的财政状况同样成为掣肘。因此,他的“行走”并非局限于陕西,由于责任在兹,为了获得更多支持,黄文弼更需要行走在陕西与各地之间。在西安办事处的三年期间,黄文弼的“行走”更多是在“出入秦川”。

《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


1935年6月18日,距离黄文弼结束韩城、蒲城考察刚刚一周,南京政府即因预算紧张,将古物保管委员会由教育部改隶内政部,并要求北平、西安两个办事处于同月24日结束工作。根据此令,黄文弼在西安仅履职三个月就被中止,他此前向南京提交的五六月份办事处工作计划书中,所有的展望似乎都立刻化为了泡影。黄文弼当时的心情应颇为复杂沉重,然政令不可违,他开始着手办理各项结束事宜。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7月。据7月21日的《西京日报》,黄文弼一直等到7月中旬,中央始终未发令文告知结束后事宜,他决定亲自前往南京请示。至8月下旬,《西北文化日报》刊登了决定保留西安办事处的消息。9月11日,古物保管委员会再度召开全体会议讨论办事处保留问题,最终确定裁撤北平,保留西安。黄文弼这次离开秦川,恰恰把握住了西安办事处存废的命运。正是黄文弼心怀保护古物、不畏困难的使命和责任,方能有1936年的对陕西西部古迹的考察与著录,以及同年开始组织并实施的黄陵与碑林培修工程。

实际上,黄文弼在1934年12月初至西安时,就已与滕固同去碑林。滕固记录道:“余等入内巡览石经,复审视唐以来各代之碑版,意兴殊浓。余对于《大智禅师碑》《玄秘塔碑》《多宝塔感应碑》《隆阐法师碑》及《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等之碑首形制、碑侧画像,一一审视比较,觉在美术史上之价值,异常重要。惜室内阴暗,且诸碑密列,少隙地,不能摄影,乃雇工选拓碑侧画像,以为研究之资料。此地虽在清乾隆中改筑,然屋宇敝旧,时有崩圮之虞,余与仲良周览建筑,归京后将提议改筑,以树一劳永逸之计。”滕固与黄文弼在讨论碑林古物之精良价值的同时,也深感碑林建筑之破败,亟须修复以保古碑无虞。

不过,在1935年1月黄文弼与滕固向古物保管委员会呈交的提案中,尚未纳入改筑碑林的计划。新的转机出现在同年5月,西安办事处迁入碑林前的孔庙办公,“近水楼台先得月”,黄文弼得以对碑林所藏古物进行清点。同年9月11日,黄文弼联合滕固、徐炳昶提出与陕西省政府合组整理碑林,并请中央补助经费。

然而,整修碑林的进度却由于资金原因不断延后。同年12月28日,南京方面最终同意补助修理费用五万元,但这笔钱直至1936年10月才全部拨到。1936年上半年中,黄文弼正忙于培修黄陵和讨论碑林整修方案与预算,此五万元可谓不早也未晚。11月2日,西安碑林工程监修委员会组织成立,12月初鸿兴丰建筑公司获得招标。然接洽似仍有问题,故黄文弼于1937年2月前往南京,3月初再往北平,至3月12日返回西安。4月下旬,碑林正式开工整修,由于材料未齐,先进行了碑石拆卸和焊补。7月初,碑林举行了整修奠基典礼。

1938年4月1日,碑林整修宣告完成。这天的《申报》使用了“辉煌灿烂、伟大庄严”来形容这一文化事业的成功实现,这一赞誉同样应该献给为此行走于东西路途上的黄文弼。经此整修,黄文弼与滕固当时所见的唐人碑铭,在近百年后的今天,仍能完好地立于碑林之中。






出秦





1937年7月8日早八时,碑林监修委员会召开了第四次委员顾问联席会议,时间和世界仿佛仍静止在紧密排列的石碑之间。而这天正是“卢沟桥事变”发生的次日,或许当时仍在讨论如何排列和加固石碑的黄文弼尚未意识到,从此日起中国将会陷入何种灾难中。

抗日战争爆发后,许多文教机构和组织被裁撤、迁移与改组。同年10月29日,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因经费紧张而被裁撤,西安办事处真正地戛然而止。那么,黄文弼应该何去何从?

根据1938年1月10日出版的《西安临大校刊》第四期,黄文弼当时已任历史学系讲师,居住于府学门二十五号。按西安临时大学成立于1937年9月10日,黄文弼有可能是在10月进入西安临时大学任教。此时阔别曾经任教的北京大学已有三年,若将黄文弼两度进入新疆的时间也计算在内,他离开教坛可能已接近十年。

1938年3月,因日军迫近,西安临时大学正式从西安迁往秦岭以南的汉中,黄文弼随行,离开了被称为“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平原。同年4月1日宣布碑林整修工程正式竣工时,黄文弼业已“出秦”。

几日后的4月3日,西安临时大学改组为西北联合大学,校本部位于汉中城固县,黄文弼约在此时被聘为历史学系教授。据《西北联大校刊》第一期、第十期,在1938年5月20日,黄文弼与西北联大校长、历史系教职员和数十位学生共同调查了张骞墓。据后来成为国立西北大学中文系、历史系兼任讲师的何士骥所记,师生在早晨八点三十分到达张骞墓后,“当由黄仲良先生摄影多张”,惜黄文弼所摄照片并未收录入校刊中,且师生此次仅对张骞墓进行了地面调查。同年8月24日至9月2日,西北联大历史系学生对张骞墓已毁墓道进行了整理。同年内,黄文弼以及历史系学生还对位于城固的樊哙墓进行了调查。

西北联大历史系师生在樊哙墓的合影(前排左一为黄文弼)


根据档案资料,1939年2月黄文弼从西北联大辞职,但以特别讲演的名义继续在西北联大代课。至5月,黄文弼离开陕西前往四川大学历史系任教,据陕西省档案馆所藏西北大学档案,1939年5月,西北联大致函黄文弼,他的通讯地址为“四川峨眉东门外大佛寺故宫博物院办事处转黄文弼先生”。事实上,短暂离开的真正原因,是他要利用庚款资助的机会,完成早年西北科考的名山之作《罗布淖尔考古记》。

1946年4月,国立西北大学从汉中城固回迁,黄文弼才返回了阔别近十年的西安。而在1947年9月,黄文弼即被调任为北平研究院史学研究所研究员。兜兜转转,黄文弼在十三年后再次回到了北京,此为真正意义上的“出秦”,也是黄文弼在陕西工作经历的最后谢幕。

黄文弼“出入秦川”的十三年(1935年至1947年),同样是近代中国挣扎于危机和劫难中的艰难岁月。在两度进出西北之后,黄文弼本已声名鹊起,成为各家报纸争相报道的“宠儿”,但他依然心怀西北考察期间培养而成的热忱、毅力与责任感,先于他旧日的友人一步立足于陕西。在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心中时,黄文弼直面所有困难与限制,踏出了保存保护古物、研究发扬学术、培养后继人才的大道。



来源:各界杂志2026年第一期



责任编辑: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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